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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皮,請妳聽聽他的心。

小產期間我不能喝冷開水,因此媽媽熬了中藥的養氣茶飲、裝在保溫瓶裡給我喝,手術後頭幾天還在台中休養時,我如果下床到沙發上或是偶爾上樓,都會隨手抱著這個藍色的小保溫瓶。


有一天我媽在廚房忙著,客廳只剩下小博一個人,而我隨手把保溫瓶放在客廳茶几上跑去上廁所,突然聽到我媽大叫一聲,我從客廳跑出來一看,原來小博模仿我的動作把保溫瓶裡的茶湯倒在杯蓋裡,卻沒控制好力道,淺米灰色的沙發上被潑出一大片黃褐色的印漬,觸目驚心。

媽媽急著拿起紙巾收拾殘局,我則把保溫瓶移到餐桌上後也過去幫忙,沒人盯著小博,不過幾秒鐘,我一轉頭發現餐桌上又潑出一大片藥茶了,滴滴答答地正往地上去.....


敘述到這邊,我問問她怎麼反應,她完全不加思索立刻說:「扁他啊!要是我兒子就被我抓起來海扁一頓,小博也會做這種事喔?那妳一定氣炸了吧?」


不,猜錯了。好命的曹小博從出生到現在,不要說被扁了,連被人家大聲一點點責罵都幾乎沒有過,在他小小的世界裡,以為身邊所有人講話都應該是輕聲細語的。我當時一點生氣的想法都沒有,很無力是真的有一點。


我很快地把餐桌擦乾淨以後,蹲下來問小博:「你為什麼把茶倒在桌子上呢?你看媽麻跟阿媽都好辛苦在幫你擦耶,這樣是不對的。」


小博先是露出一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眼神說:「對不起。」然後,他用很可愛的聲音和表情一邊比手畫腳地表演一邊說:「我要倒水給妳喝啊,我知道那個紅色按扭按下去、水就會跑出來、跑出來,像這樣流流流...然後流到杯子裡,可是那個水好燙喔,它一直冒煙冒煙像這樣...所以我就用嘴巴吹~呼~~呼~~,結果它就倒翻了,馬麻跟阿媽就拿抹布幫我擦擦擦...擦掉了。」


我在電話裡輕聲地問那位媽咪:「如果妳是我,聽到孩子這樣對妳說,妳還生氣嗎?」一直滔滔不絕的電話那頭出現了好幾秒鐘的靜默:「我...大概還是有點生氣吧,哎,我兒子哪有這麼乖會倒水給我喝啊!」ㄟ....這不是重點吧....不過這件事還有一個小尾巴。


收拾完畢我對小博說:「謝謝你倒水給媽咪,可是那個瓶子裡的水很燙,很危險,下次不要自己倒好不好?」小博說:「不會啦,我知道那個紅色按下去啊! (會按開不等於不會燙到,但這正是孩子們不成熟又可愛的簡單邏輯啊) 我要倒水給馬麻喝,讓妳生病快一點好,不要再生病了。」


我的新朋友,如果妳是我,妳怎麼可能還會生氣呢?我想我們倆個之間的差別,只在於她看到的大部份是『結果』,而我看到的大部份是『動機』。


稚氣的孩子們不論是語言表達或是肌肉操作能力都還不成熟,所以當他們想要嘗試一件新的事物時,往往會被認為「調皮、不聽話、闖禍、撒野」,那是因為大多數的成年人看到一場場混亂『結果』的當下,火氣迅速往上飆竄、先責罵再說,假如能看到孩子的『動機』,也許就有完全不一樣的想法了。


「耐心」這兩個字從小到大都沒有出現在我的身上,我是牡羊座的標準火象個性,生孩子前是個百分百的火爆女,工作伙伴或親朋好友對我的評價不是「散」就是「急」,所以如果看了這個小故事而稱讚我很有耐心,那真是謬受了。


我覺得孩子做不好本來就是正常的,做得好才不正常哩!想想看,兩三歲的孩子若是可以穩穩地從保溫瓶裡倒出一大杯熱水,或是可以正確地掃地折衣服、不亂揮舞掃把也不把衣服弄亂,那是件多麼恐怖的事啊!如果他不曾在沙發上蹦跳,哪裡明白軟硬和彈性的美妙?如果他不曾在自己洗手時潑了一身一地,他怎能領會乾與濕的差別?不從樓梯嘰哩咕嚕滾下來磕上一個大烏青,下一次怎麼會知道馬麻整天喊著的「小心」代表什麼意義?


即使是最安全又最平常的家居生活,對孩子而言也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大冒險,這個碰一碰那個試一試本來就是這些小動物的天性,也是他們最重要的成長和學習;而且我發現很多時候,他們只是純粹出於「想幫忙、想參與」的可愛動機,我承認常常把我搞得手忙腳亂、筋疲力盡,可是我還是願意以最大的彈性放手讓他嘗試,身為一位母親,我認為我的工作不在防堵他,我真正的工作內容是這四個字:「收拾善後」


有了這樣的認知,就算我是天下最沒耐性的人,也不太有機會生氣。像倒水事件裡我看到的重點是:第一,他會操作保溫壺了,知道按鍵控制開口也知道壓哪邊可以彈回去,這表示他觀察力不錯;第二,他可以一手拿杯子一手運用小肌肉做出對準、傾倒這些動作,肢體發展得不錯;另外他也知道「不舒服=生病->吃藥->康復」這些物件的相關連結,組織性邏輯還不錯;這些對我們來說當然沒什麼,不過他來到這個世界才只有兩年多,我想我自己三歲時應該還搞不清楚這些吧。


而且,當他最後說到要讓我生病快一點好的時候,因為非常虛弱而哭點很低的我已經飆淚了,只想緊緊抱住這個貼心的小寶貝,沙發髒了可以洗,桌子濕了擦乾也只要幾分鐘,但是如果我急著發脾氣,我就永遠不會知道這麼珍貴的心意,也會傷害了一顆幼嫩單純的真心。


小博沒有比別的孩子乖,也不會比別的孩子壞,我始終記得他在出生的那一天,我曾經把又小又軟的他擁在懷裡,誓言要愛他一輩子。


最後,我在電話裡淡淡地告訴我的新朋友,沙發和桌子都比不上妳的寶貝孩子,事實上他闖的禍裡沒有一件比得上他自己在妳心中的地位,希望我的新朋友從此願意停下打罵,陪著她好奇又聰明的孩子慢慢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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